林峯正律師

改革的推動：《法官法》與法官評鑑

回想任內印象最深刻的改革，林律師談及了法官評鑑制度與《法官法》的推動。

法官法是司改會從成立以來，就不斷推動倡議的重要事項。從1995年提出「法官評鑑辦法」、1998年與台北律師公會、台灣法學會共同提出第一次民間版「法官法草案」、1998年首次公布法官評鑑結果、2003年與澄社等團體組成「司改三法推動聯盟」，並於2005年改組為改組為「法官法推動聯盟」。

除了法案的倡議推動，法庭觀察更是司改會甫成立時，積極推行監督法官的機制，然至2007年林律師上任司改會執行長後，法官法的建立仍始終懸而未決，司改會的焦點也著重放在官方的協調與溝通，法庭觀察逐漸未再受到重視，然林律師認為要喚起社會對於法庭現場問題的關注，必須持續推行法庭觀察。

因此，林律師就任初期，與全台各地的法學院老師合作，繼續邀請學生進到法庭聽審、觀察法官的態度與互動，不僅希望讓學生們知曉法庭是如何運作，同時也認識司改會，更期待能將監督的力量推伸出去。

但面對民間的倡議與監督，官方始終表示會要求法官自律，但認為對於法官進行批評或設立懲戒制度的話，可能會影響法官審判的獨立性，然林律師認為「無論制度怎麼調整，最後都是人在做判斷，當沒有好的規範可以直接監督判斷者的時候，那無論我們把法律修得再好，我們都對判斷者無可為力。」因此，為回應官方的顧慮與反對，民間提出評鑑不針對法律見解，但要求建立相關制度，終在2011年，經過長達20年的努力，立法院三讀通過《法官法》。

《法官法》通過以後，司法院設置了法官評鑑委員會，邀集司法人員、學者、律師公會等各界代表擔任評鑑委員。回想當初委員會的設置，林律師說起初還因擔心案件會太多，因此除了官方管道外，民間僅限定由法律專業團體來提出申請，司改會也因而設立了專責窗口，負責過濾申訴案件，將明顯是民眾自己問題的案件篩選掉，然若民眾所說屬實，司改會也認為說該名法官的行為確實不當，那就會協助送出申訴，在不斷運行與修正後，後續才更進一步納進一般民眾自行申訴的管道。

《法官法》與法官評鑑制度的建立，讓社會能有途徑去檢視司法人員的行為，使得司法權不再是密室裡的專利，而能夠回到民主化、公共監督的機制裡，也強化人民與司法間的信任感。

改革的推動：申訴中心

在推動《法官法》的同時，林律師也發現司改會與社會之間的連結，似乎仍可以再加強，許多民眾對於司法有所不滿，但卻不知可以去哪說，於是林律師在任內推動成立「申訴中心」，設立專線與律師面談制度，讓民眾能有具體管道尋求協助。

此外，申訴中心的成立，也成為司改會見微知著地揭示制度結構性問題的重要視框，「透過民眾的申訴及他們的議題，再去指出這個制度的問題」，司改會接到的案件，從被法官辱罵、被迫認罪，到偵查中遭壓迫、重大冤屈，各式各樣的司法程序失當與人權侵害議題都有，這些申訴都成為司改會與司法院、立法院倡議、遊說時的重要依據，也讓修法變得有感，使司改會與官方的合作能更加順暢。

申訴中心的建立，也代表了司改會改革運動的重要精神展現，由下而上的民主實踐與公共監督，「我們就是從個案然後一直連動、連動到最後制度面的改革，然後回饋到未來的人們，我覺得這個就是司改會這個團體的功能。」

改革的推動：追緝惡檢

經由申訴中心的成立，司改會接受到許多對於檢察官的投訴。然相較法院可以公開旁聽，但檢察官的偵查庭卻在密室進行，外界難以得知檢方在過程中的言行，不過由於偵查程序已納進全程錄音錄影的制度，律師得以透過閱卷取得偵查錄音帶，司改會便與律師合作，針對申訴的案件進行聆聽與查證，確認檢察官在開庭時是否有不當言行，例如使用辱罵語言或威脅當事人。

司改會也以此依據召開記者會，揭露檢察官濫行的狀況。林律師回憶當時開記者會的狀況，打趣地說：「那時候通常只有我和林永頌兩個人，想說要黑就我們兩個黑就好了，反正我那時候做專職執行長、不做律師。」

透過記者會，司改會想讓檢察官知曉，雖然要監督你很難，但仍然是做得到的，這些行動的累積，也為後來法務部建立「檢察官評鑑制度」奠定了基礎。林律師認為，無論是法官評鑑或是檢察官評鑑制度的設立，都是在提醒社會司法存在的問題，藉由資訊的蒐集與事實的揭露，以使官方正視與回應問題。

改革的推動：律師自身難保，人民危在旦夕

辦理記者會是司改會倡議的主要策略之一，回想任內較為印象深刻的記者會，林律師表示還有「律師自身難保，人民危在旦夕」。

2008年，台北市調查處人員阻撓律師閱覽當事人的筆錄，甚至毆打律師，並將律師強行推離。無法了解相關筆錄，律師也難以協助當事人進行辯護，更遑論此案件對於律師的執業安全造成了損傷，針對此傷害人民與律師權益的情況，司改會與律師公會共同召開記者會，要求法務部徹查違法失職人員，並檢討制度缺失。

當年度，司改會也與律師公會、台大刑事法研究中心、刑事人權法案推動聯盟共同舉辦研討論壇。討論此案時，羅秉成律師更戲稱刑訴法245條為「Kitty貓條款」。因為Kitty貓「有耳無嘴」，律師即便在場，但無法了解案情、甚麼狀況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律師只能坐在那邊當花瓶、當Kitty貓，難以陳述意見。在此事件後，法務部才修改「檢察機關辦理刑事案件注意事項」，允許律師協助閱覽筆錄。

案例本身是司改會推動制度完善的重要關鍵，除了申訴中心與法律從業人員的經歷，冤案救援也一直是司改會創立以來推動改革的核心動能。

個案的犧牲，帶來的制度改變

林律師回憶任內，他印象最深刻、影響制度變革的冤案，包括江國慶案、蘇建和案與徐自強案。

刑事補償法與江國慶案

《刑事補償法》的修訂，源自於江國慶案。當年江國慶被誤判並執行死刑後，經由科學證據的鑑定，證明其清白，當時社會輿論一片譁然，「我們不能容許有人被冤判，而且被執行死刑。」面對這樣的錯誤，國家所能做的，只有補償，也因此《刑事補償法》在強烈的社會壓力下迅速通過，補償金額也較原草案標準大幅提高。林律師說，那個時候讓他很深刻地感受到，「一個法律專業團體長期關注個案、推動制度改革，當關鍵時刻被社會看見，就能獲得強大的社會支持。」

全程錄音錄影與蘇建和案

蘇建和案是推動「偵查全程錄音錄影制度」的重要契機。林律師指出，在蘇建和案之前，民間便極力呼籲要建立錄音錄影機制，防止類似暴力行為再度發生，但這項提議多次被官方以各種理由反對，直到蘇案的發生，才讓這個制度終於獲得立法支持。

「這個制度通過之後，刑求問題改善非常多，因為大家都不能再搞鬼。」林律師說，只要錄音中斷，律師便可質疑警方或檢方的不當行為，這成為防止刑求的重要保障，這也使得後來司改會收到的申訴案件中，幾乎很少再聽到有人被刑求的情況。

妥速審判法與徐自強案

《妥速審判法》的誕生，則與「徐自強案」的發生息息相關。當年徐自強遭受關押十幾年，但審判持續拖延，面對這樣的狀況，社會開始倡導「你可以調查、審判他多久，但你不能永遠都把人關在裡面，然後不給我們一個答案」，最終《妥速審判法》在2012年得以制定，讓司法體系對時間負起責任，避免同樣的悲劇重演。

從法官法、法官/檢察官評鑑制度、律師辯護權的推進與落實，再到個案救援，體現司改會為刑事人權奮鬥與守護的長期堅持，而在事件與制度的關懷與改革之外，司改會組織性格中的價值與精神，更是支撐其改革能量與持續前行的重要力量。

司改的價值與精神：法律專業與公共行動

林律師說司改會長期以來的定位是專業團體，主要任務聚焦於修法及向政府部門進行政策倡議，而除了自行發起議題，司改會也常以連署或合作的方式參與其他公民團體的行動。

2008年馬英九政府上任後，學生運動「野草莓」爆發，抗議警方對集會遊行的嚴格限制，並訴求修正《集會遊行法》，降低對公民集會的管制。當時，司改會也受邀參與修法行動，但對於是否應介入這樣「政治性」較高的運動？司改會內部也產生了一些分歧與討論，最終司改會以一個法律專業團體的立場，承擔起法案研議的工作，召集學者與律師共同研擬修法草案，並與各社運團體組成的「集遊惡法修法聯盟」。

對於外界時常質疑司改會「太政治性」的問題，林律師說司改會每一次參與具有政治爭議的公共事件，都是在經過充分內部討論與共識後才踏出的一步。林律師說：「我反對有一種講法是，那件事情很政治，所以我們不要參與，其實政治也沒什麼大不了，每天都在每個人的生活裡面發展，用一個框架說這個是政治不能跨過去，大家就不能動，我覺得這個不是什麼好現象。」在他眼中，民主的成熟是在非暴力的情況下公開討論，如今台灣的社會已對言論自由「免疫」，多數與少數的意見能夠共存，而司改會的存在價值，也正在於讓法治與公民能夠持續開啟對話，確保制度不會遠離人民的聲音。

司改的公眾對話，困難，但要持續

林律師擔任司改會執行長的七年間，除了修法與倡議，公眾對話是林律師投入最多心力的事情。林律師回想當時每周平均會寫兩篇報紙投書，針對時事進行針砭與回應，隨著文章的累積，林律師與司改會的名號也越來越拓展，記者也開始主動聯繫司改會，邀請林律師上節目，在節目上公正的論述，不僅使得司改會的理念得以擴大傳播，也讓民眾對司改會累積出信任感，並為司改會建立出正派的形象。

林律師認為公眾對話是相當耗時的過程，他以「從點、線到成網」來比喻司改會工作串連的過程：從最基層收集民眾的問題，到主動發表評論，再到媒體願意報導、邀請參與節目，再進而使更多民眾知道遇到司法問題，可以尋求司改會的協助，司法改革的公共對話也才能逐漸立體化。

司改會的發展與願景：群體的力量與品牌的信譽

司改會走過30年，林律師認為司改會最大的資產是人，從早期創立司改會的前輩們，在司法仍相當傳統、守舊又封閉的年代裡，不畏被視為麻煩人物，挺身而出發聲，到後來慢慢聚集起一群具有正義感的人們，超越個人的職業利害，展現出群體行動的力量。

回憶在執行長任職期間，林律師說當時每週一會固定召開內部的工作人員會議，他都會檢視各個專案，討論哪些律師可以參與、誰對哪些議題有興趣，雖然人員進進出出，但整個團體的規模也越來越大，甚至到了後來太陽花學運期間，光義務律師團人數就超過百人，這也是當年他難以想像的。

此外，林律師也強調，司改會長期正派經營建立出的信譽，使外界極少懷疑司改會的行動是出於私利，這份公信力也成為組織另一個重要的資產。對他而言，司改會須持續展現其核心價值，發現問題、了解問題、蒐集資訊、提出改革方向，以實際推動改變，繼續維繫住司改會的品牌信譽。

結語：司改會找到痛點，去改變！

展望未來，林律師回顧司改會創立的這30年間，台灣的司法環境已有了顯著改變，他說「新的時代要發現新的問題，然後用新的方法去解決它」，方法或許可以借鏡過去，但議題必然不同。林律師認為經過多年實踐，司改會在多年推動議題改革的經驗累積上，已不缺乏能力與民眾互動、施壓、或如何在專業層面調整法案內容，使其更符合理想。

在司改會的傳統核心任務「冤案救援」上，林律師則指出相較過去，冤案已有明顯改善，如今許多被提及的冤案多屬過去案件，新的案例相對減少。林律師認為，未來的改革應該從「治療」走向「預防」，「我們怎麼樣在除了救以前的案件以外，怎麼樣讓新的不要發生，或讓他的發生機率降到很低，這個才是在制度面解決問題」，他也舉例像刑事鑑識制度等專業領域仍需投入更多資源，確保制度的合理運作。

最後，談到對未來的期許，林律師說：「你要真的發現問題，就要找到最痛的地方去改善。」對他而言，司法改革不只是修法或救援，更是持續挖掘問題根源、勇於面對痛點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