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海源教授

從澄社到司改會：社會學家的司法關懷

瞿教授師承楊國樞教授。1989年，楊國樞教授因應著解嚴後社會轉型的需求，號召各方學者組成「澄社」，以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針砭時政，提出建言，也催促著民主的熟成。瞿教授作為楊國樞教授的重要門生，自然成為創社成員之一，並在1991至1993年，以及1998至2000年兩度擔任社長。

在長期關注社會變革下，瞿教授理所當然地也關注到深受戒嚴體制影響的司法體系

隨著「澄社」建立的社會影響力，若有需要推動的公共事務，社會各界自然會想到澄社。司改會成立之後，就邀請已卸任「澄社」社長的瞿教授與黃榮村教授加入。非法律背景的瞿教授，加入司改會後，伴著其以累積出的深厚社會聲望，成為司改會推動議題的重要助力。

聯盟召集人：以社會聲望壯大改革力量

回想當時，瞿教授說司改會在推動各式議題上，往往需要夥同不同公民團體的力量，以壯大影響力，例如推動司改三法、廢除死刑、大法官制度改革等，司改會都會透過組織聯盟來倡議，在需聚集起大家的情況下，具社會聲望的瞿教授，就成了擔任聯盟召集人的不二人選。

談到接任司改會董事長的經過，瞿教授說因前任董事長顧立雄律師的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接任司法院長，因應司改會的監督倡議角色，顧律師不便再擔任董事長。在民間基金會體制下，新一屆董事通常由原任董事長、常務董事指認安排，在董事們討論後，便向瞿教授提出邀請，瞿教授也就慨然答應。

但瞿教授的非法律背景，在剛上任董事長時，大家原先擔心瞿教授對於法律的不熟悉，可能會難以主持會議，所幸，瞿教授長期擔任社團社長與研究所所長的經驗，使瞿教授很快地瞭解會議每個議案的大概情形，也熟稔地把各方意見整合起來，或是在意見不同的時候，協助大家再討論，以促進決論的形成，更讓當時的執行長陳雨凡稱讚瞿教授

由於擅長整合議程、把握討論要點，加上能在理解各案大意後做出明確結論，瞿教授成為團隊中最受倚重的主席人選。甚至有一年，他人在歐洲、河南各地來往教學時，司改會仍「虛位以待」，等他返國後，再邀請他擔任大法官監督聯盟的召集人。

在長期參與司改會的過程中，瞿教授雖非法律學家，但藉由一次次的會議主持與聯盟召集人的擔任、倡議與遊行行動中，發揮出其獨特的影響力，其中司改三法與廢死的推動歷程，以及民間對於大法官人選的監督，都讓瞿教授難以忘懷。

司改三法推動聯盟

司改三法推動聯盟，成立於2003年，旨在推動《法律扶助法》、《法官法》的通過和《司法院組織法》的修正，由瞿教授擔任召集人。

瞿教授憶及當年的推動狀況，《法律扶助法》是較為順利的，《法官法》與《司法院組織法》的修法過程則較為艱辛。當時推動聯盟成立後，《法律扶助法》基本已經成形，主要涉及的是官方與民間對於經費編列的落差[2]，但《法官法》與《司法院組織法》的修法，除司法院，也涉及考試院的人事權責，進而連動到監察院與行政院的制度調整，在多方牽制下，改革所遭受到的阻力便變得相當龐雜。

從2003年推動修法倡議，在民進黨主政、國民黨立院佔多數的情況下，《法官法》與《司法院組織法》的修法都受到來自朝野的反彈聲浪，面對如此情勢，司改會採取分進合擊的策略，不僅要求立法院推動修法，也拜會各部會與政治領袖。瞿教授一面到立法院拜會王金平，另一面也拜訪行政院長蘇貞昌、考試院長姚嘉文，然而在各方的角力下，《法官法》與《司法院組織法》一再卡關，推動難度極高。

在《司法院組織法》的推動上，早在1999年國民黨主政下的全國司法改革會議，便已決議應予修正，可惜司改會倡導改革期間，瞿教授帶隊去拜訪時任國民黨主席、曾任全國司法改革會議的主持人連戰，連戰也僅是交辦旁人，無心推動，後續國民黨團更是在立法院封殺相關法案。

《法官法》的推動，則因官方的遲遲未有動作，司改會後續更組成「法官法推動聯盟」，亦由瞿教授擔任召集人，在長達10年的倡議過程裡，終至2011年正式通過。

廢死運動：與兩任總統的拜會

除了司改三法推動的艱辛，廢死是另一個瞿教授認為最困難推動的議題。

2003年年底，廢死聯盟在瞿教授擔任召集人下正式成立，瞿教授說當時他經常投書說明相關理念，但長期以來傾向反廢死的輿論環境，廢死團體的聲音往往被淹沒，且報紙、電視等大眾媒體也普遍支持死刑，或是被受害者家屬的批判取代，這也使得廢死運動的聲音更難進到政府。

為了推動廢死，瞿教授亦曾與廢死聯盟的夥伴去拜會陳水扁、馬英九兩位總統。雖民進黨在原則上較傾向支持廢死，但他們在面對輿論壓力時仍難公開發聲，前總統陳水扁就在拜會時回應：「你們去想辦法改變民意、民意這樣不贊成」，這讓瞿教授不禁質疑：身為總統、同時也是執政黨主席的陳水扁，明明比民間更有能力引導公共討論，卻不敢勇於面對民意與輿論的壓力。

至於馬英九總統，面對瞿教授等人，僅表示：「我從來沒有堅決要廢除死刑。」既不願明確支持死刑，也不願表態反對死刑，後續瞿教授又偕同世界廢死聯盟的外國夥伴去拜訪馬英九，然而禮拜二才剛與廢死團體會面，禮拜五馬政府便執行死刑，凸顯了馬政府在輿論壓力下的退卻。

民間監督司法院大法官人選聯盟

2003年，忙於在不同聯盟打轉的瞿教授，也擔任起了「民間監督司法院大法官（含正副院長）人選聯盟」的召集人，並在往後歷次總統大法官提名時，舉行相關評鑑，期許政府能納進民間的聲音。

其中，讓瞿教授最印象深刻的是，2016年蔡英文總統要提名新的大法官，司改會照例針對大法官暨院長、副院長被提名人提出評鑑，並向蔡總統提出拜會邀請，然總統府在未回應聯盟的請求下，就立即提名了大法官，組成聯盟的公民團體也隨即發出抗議，隨著輿論壓力的提高，最後，蔡總統才願意接見了聯盟成員。

回想拜會總統的過程，瞿教授帶領了聯盟約20位的代表入府，在蔡總統擔任主席的情況下，雙方展開對談。會談後，瞿教授隨即接到了總統府秘書的電話，表明蔡總統想去瞿教授家拜會，隨著蔡總統的來訪，總統親自跟瞿教授說明大法官提名的適宜性，但並未受到瞿教授的接受，蔡總統也無意說服瞿教授，總統來訪的真正目的，意在邀請瞿教授參加2017年即將舉辦的司改國是會議，然瞿教授想著太太身體不太好，便予以婉拒，但在府方的說服下，瞿教授終也同意。蔡總統在離開瞿家時，回頭跟瞿教授說：「許宗力跟林子儀都猜錯了，他們兩個都認為你不會答應。」

隨著進入「司法改革國是會議籌備委員會」，瞿教授擔任起副召集人，持續將司改理念的影響力推深出去。

聯盟的力量：司改會最具影響力之處

司改三法推動聯盟、廢死聯盟、民間監督大法官人選聯盟…，司改會一路走來，在各式議題上，組織與動員了多個聯盟，集結多個公民團體共同發聲，這也是瞿教授認為司改會最具力量之處。

相較於單一基金會獨立行動，聯盟能有效匯聚人力、資源與社會聲量，形成更具影響力的集體行動。司改會的長處，正是在於其能隨議題需要，靈活成立短期或長期聯盟，號召長期合作的公民團體夥伴，以及對於議題關懷的相關社群團體，透過聯盟形式放大司法改革倡議的公共影響力。

與夥伴的情誼：「這個社會有問題，就會看到你。」

回顧與司改會同僚的互動經驗，瞿教授說彼此之間的關係，多半建立在公共事務上，鮮有私交，但也是因為在公益裡相遇，讓瞿教授對於與司改會夥伴們的情誼感到特別珍貴，同時也對於這群夥伴感到敬佩，這群人皆能主動關懷著社會待改革的問題，並投入行動，例如羅秉成律師，關注冤案與制度的缺失；顧立雄律師對於公共事務的投入；其中林永頌律師更是瞿教授在公共議題裡反覆相遇的重要夥伴。

談及與林律師的情誼，瞿教授說：「我最先碰到永頌是在司改會，後來在救援雛妓又遇到，接著兒少性剝削議題又再次碰頭。」瞿教授說林律師曾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這個社會有問題，就會看到你。」瞿教授也回以同樣的話：「我也看到你啊。」

對社會關懷的胸襟，使司改人們在社會裂縫處「反覆相遇」，期待著藉由對於社會議題的發聲與投入，許給未來的世代一個更好的公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