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今年（民國114年）10月30日通過《刑法》、《刑法施行法》及《監獄行刑法》修正草案，主軸包括「精神障礙者不得判死」與「重大暴力犯罪不得假釋」。前者回應113年憲判字第8號，為精神障礙者的基本權利給予保障；然而，後者在民眾「嚴懲重罪」的輿論壓力下，卻忽視了第一線獄政人員的處境與權益。

當政策只著眼於懲罰強度、卻未考量監獄現場的承受能力，最終將可能引爆內部秩序的崩壞，讓矯正系統成為被政策犧牲的代價。

當希望在高牆內被抹消：假釋是監所秩序最後的安全閥

假釋制度並非一種「寬恕」，而是刑事政策中對於刑罰制度給予希望與安全的一座閥門。它的設計目的，在於讓服刑中的人能夠透過矯正與悔過，獲得「有條件地重新開始」的機會。這樣的「希望」不只是對受刑人而言的出口，更是維繫監獄秩序與矯正專業穩定運作的基礎。 司改會在回覆監所同學來信的經驗中，更深刻地體會到這個制度的重要。多數同學在信中坦承過去的錯誤，懺悔自己所造成的傷害，也表達對於回歸社會、重新生活的渴望。從上萬封信件的字裡行間，我們看見許多人正努力維持善行、持續學習、修正過往，盼望能迎來真正重獲自由的那一天。

然而，也有不少人在一次次被假釋駁回後，內心的希望逐漸熄滅——但仍倔強地告訴自己要撐住、不要放棄。正因為這樣的渴望，他們才得以在高牆內的矯正路上撐過漫長歲月持續保持良善，繼續為重新擁抱陽光而努力。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假釋制度的誕生正是為了「減少反抗、促進服刑自律」而設。從早期的嚴格監禁到外役制度的出現，從隔離到協助逐步回歸社會，假釋讓刑罰不再只是單純的懲罰，而成為矯正與更生之間的重要橋梁。正是因為有了假釋的存在，使監禁有了方向，也讓矯正工作者擁有引導與輔導的工具，進而維繫監獄內部的穩定與秩序。

這樣的信念，正是支撐監獄秩序的最後一道防線。當假釋制度失去功能，當希望被高牆完全掩埋，不僅受刑人將陷入絕望，矯正人員的安全與整個監獄的穩定，也將隨之動搖。

無期徒刑不得假釋就真能遏止犯罪嗎？

從警政署的統計資料可以看到，重大暴力犯罪數量從108年的859件逐年降至112年的450件左右，是逐年下降的。換句話說，現行的刑罰已經足以對多數的犯罪者產生一定的嚇阻效果。

那些依然做出重大暴力罪的人，其行為動機往往與理性權衡刑罰後果無關，而是心理狀態、成長環境、報復性情緒等非理性因素有關，並不會因為刑罰的輕重而受到影響。

對於這類「不被刑罰嚇阻」的群體，刑罰已達到其嚇阻極限，繼續嚴刑化不會阻止他們再犯，應透過心理輔導、教育訓練與社會支持系統，促進其行為改變與社會復歸，方能真正降低再犯率並實現刑罰之預防目的。

此次修法宣稱要透過「無期徒刑不得假釋」這種加重刑罰嚇阻效果的方式來遏止重大暴力犯罪，顯然無助於威嚇本來就不會犯罪之人、也對仍然會實施重大暴力犯罪的人效果有限。

以獄政之苦換社會之安？監獄並非吞噬犯罪的無底洞

114年7月，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在考察臺北看守所的書面紀錄中指出，全國矯正機構平均戒護比高達 1：11，遠超多數國家約 1：4 的水準。如此懸殊的比例，顯示我國獄政能量早已超出臨界點。若此時再取消假釋制度，將無期徒刑全面改判終身監禁，等同犧牲國家刑事政策已建立的成果，甚至此風險將會全部轉嫁給第一線的矯正人員。

我國監獄收容現況本已超載，不僅空間不足、人力匱乏，加上逐年增加的高齡與慢性病收容人，監所量能已不堪負荷。如此一來，取消假釋制度將會使受刑人看不到出獄的希望，監所將會承受極為高壓與絕望的氛圍，甚至衝突與暴力勢必成為監所的日常，監所人權的實踐只會不進則退。我們主張，終身監禁的重刑化走向並非「嚴懲」換來的安全，而是以獄政同仁的風險、職災與血汗，換取社會短暫的「心理安慰」。究其實質，仍無法解決犯罪源頭的根本，其問題依然存在。

此外，「終身監禁不得假釋」在美國早已引發嚴重後果。根據美國多州的報告，高齡受刑人的監禁成本約為年輕受刑人的三倍，其中醫療與照護開支是主要因素。美國最大的三個州監獄中，坐落於德克薩斯州與佛羅里達州的監獄研究均指出高齡受刑人的平均醫療費用更達年輕族群的 3.5 倍，可見受刑人老化，正對美國刑事司法與醫療財政體系造成沉重壓力。因此，取消假釋讓監獄體系承受不可持續的負擔，任何以加重刑罰為名的政策，都不應以獄政勞動與公共資源為犧牲代價。

正義不應該建立於高牆背後的絕望中

任何一項刑罰政策的推動，都不應只是情緒性的回應，而應經得起制度運作與人權保障的檢驗。我們認為，本次修法草案不但不會讓社會變得更加安全，反而讓收容矯正的過程寸步難行，使監獄高牆內的壓力再度累積。 社會對重大暴力犯罪的憤怒與恐懼固然真實，但「更重的刑」並不等同於「更安全的社會」。監獄始終是社會的一面鏡子。當國家選擇讓監獄失去希望，就是在宣告國家已放棄教化罪犯的可能。或許，真正的刑罰正義，並不在於報復式的嚴懲，而是，我們是否願意去看見犯罪背後被忽略的社會結構問題，並願意挹注資源去改變它。

不知大家是否還記得，十年前的大寮監獄事件？六名受刑人以生命抗議過於僵化與不近人情的各項監獄違反人權的制度，最終飲彈自盡。那場悲劇，本應是社會正視監獄希望被掐斷後會發生什麼的警鐘。倘若我們仍選擇走向「沒有出口」的刑罰之路，那麼悲劇將不只是重演，而是被國家親手複製，只會讓我們錯過真正該修補的社會裂縫。最終，高牆內被關的人，與負責管理的人，都將一同陷入更深的恐懼與不安。

*本文刊登於2025.11.11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