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下而上建立值得人民信賴的司法

當社會不再接住他們——一場打破既有想像的司法之旅

今年學校的課程讓我有機會到司改會實習,在實習間聽到督導要帶我們訪問幾位在監所領域的專家,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活動。

活動持續五天,我們除了走訪不同的監獄,透過與同學(收容人)的對談,讓我對於這個制度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也因此這五天中除了探視同學以外,可以配合去訪談到相關領域的專家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

整個活動下來我的腦中不停地思考:「我們要如何更深入了解司法體系運作下的最後一個環節?」

在我看來,更生復歸這件事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這群人就生活在我們的社會當中。然而,在復歸的路上,他們遇見的卻往往是百般阻撓。

本來懷抱改變與重新開始的意願,卻可能在社會排斥與標籤中逐漸被消磨;又或者,他們根本無法適應出獄後的社會,只好再回到原本犯罪的起點。

我相信這是一件所有人都必須關注的事。我們都不希望下一個犯罪發生,卻可能在無意間成為促成再犯風險的推手。讓他們能順利回到社會,應該是我們共同的期待,因此這也成為我這趟司法之旅中最重視的主題,這次我想分享旅途中幾位讓我印象深刻的受訪者,以及他們帶給我的思考。

當監獄成為失去尊嚴的地方,人還能改變嗎?

第一天我們與犯罪心理學與犯罪處遇專家黃宗旻老師及玟茹老師進行訪談。在與老師們的對談中,我得到一個截然不同、也是過去未曾深入思考的觀點。具體而言,一個人能否維持基本的人性尊嚴與社會能力,對於復歸社會至關重要。

然而,這與主流社會的想像存在極大的落差。

一般認為,受刑人在監獄裡就應該過著如地獄般的生活,環境必須極其惡劣,才能讓他們產生恐懼、真心悔改、不再犯罪。但若仔細思考,當受刑人在監獄裡過著高度軍事化、缺乏尊嚴且長期壓抑的生活,自我價值逐漸流失,內心充滿自卑與失衡,若帶著這樣的身心狀態回到社會,復歸之路勢必更加困難。這樣的處境,反而可能成為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因此,我們必須重新思考監獄存在的意義:所謂的「受苦」究竟是有限度的承擔責任,還是無止盡的折磨?然而很顯然,目前社會尚未真正準備好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往往只是一味提高刑度,試圖以加重刑罰來回應情緒。

當監獄只求「不要出事」......

在學術論點後,督導帶我們訪問了在監獄第一線工作的管理人員——林文蔚先生。透過訪談,我非常真實地感受到監獄目前面臨的困境,以及制度上許多設計並未真正以協助受刑人為核心。

在受刑人被妖魔化的社會氛圍下,監獄最優先考量的是「不要出事」。因此在高壓管理之下,只要受刑人習慣監獄生活、便於管理,並達成行政KPI,似乎就算完成任務。

這樣的現實讓人感到困惑與無奈,也反映出社會對監所議題的長期忽視。

在現今的制度下,別說出獄後是否能有良好的銜接環境,連在監獄內部都未必能提供足夠支持,那又如何期待他們順利接軌社會?

不過,文蔚也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他認為,比起單純強調教化,「良好的環境」更是讓受刑人能冷靜思考、真正反省的重要條件。然而這樣的想法與現今民意存在巨大落差。多數人未必願意接受「監獄應提供相對穩定與尊重的環境」這樣的概念。但若換位思考,當我們犯錯時,也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整理思緒的空間;若始終處在混亂與壓迫的環境中,又如何期待真正的反省與改變?這樣的思考,確實與我過去的認知有極大的不同,也讓我更深刻理解環境對人的影響,以及維持尊嚴與社會功能對復歸的重要性。

更生問題,從來不只是監獄內的問題

總結這幾天的訪談,我深刻體會到,許多問題都不是單一面向造成的。尤其當涉及國家制度時,各個環節彼此牽動:監獄環境、勞作制度、社會資源配置、民意與政治運作,都交織在一起。

更生問題表面上看似發生在監獄內部,但更深層的根源,其實在於整體制度與社會價值的選擇。這需要長時間的溝通與關注。現實是,當人民願意關心,政府才會真正重視,並投入資源改善制度。

對我而言,這趟司法之旅收穫極大。它打破了我過去對監獄的片面想像,也讓我意識到制度問題的複雜與深層。許多議題都需要一層一層地拆解與理解,而不是被情緒或意識形態牽著走。保持冷靜與多元視角,或許才是面對社會問題時最重要的態度。這也是我認為,整個社會都應共同思考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