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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改心內話|一封封來信,連起高牆內外的世界,他們因失足被社會漏接,而我選擇接住每一封信

時間在指縫中溜走,而我在司改會也不知不覺度過了三年。

四季流轉,又近年關,我的位子上依然堆著一封封來自各地監獄的來信。我每日除了在其他本來就該由我承辦的業務之外,就是將桌上散落數不清的信件,一封封的拆開,利用「回信」建立與「他們」之間的連結。

一如既往,走進辦公室看著放在我桌上的信件,層層疊疊白色的信封中卻夾雜了不一樣的顏色。當我逐一拆開時,覺得溫暖,又無奈。

這是過年前,監獄裡的同學們寫給我也寫給司改會夥伴們的卡片;有的同學會親手寫來春聯,一筆一畫的墨水痕跡,很難想像他們是在壅擠又狹小的空間裡,完成這麼漂亮的毛筆字。

但我也忍不住會想,明明他們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卻堅持每年都要花錢在卡片上,只為了向我們說一聲謝謝⋯⋯真的有必要嗎?甚至我可能會因為太多信而無法回應他們。

當我去信詢問,而同學們回信解答了我的疑惑:因為在高牆內,只能透過這樣的方式感謝曾向他們伸出過手的人。

分享到這裡,或許會有很多人感到疑惑:「為什麼司改會要處理監獄中受刑人的來信?」既然他敢犯罪,被關是理所當然;他們過得不好,好像也是合理;那又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力去關心這群人?

來到會內後,我最常聽見民眾對我說的話,不外乎是這些:「他們就是受刑人,需要什麼人權?」、「他們犯罪的時候,有想過被他們傷害的人嗎?」、「如果是你的家人被傷害,你還會這樣看待他們嗎?」

但其實,在來司改會之前我也一樣,認為社會沒必要浪費資源去投資在這些犯罪者身上,他們本來就應該付出代價,應該要過得不好,他們沒資格擁有所謂的人權。

那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的我,卻奔波在為他們吶喊人權的路上?

「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時刻走偏。多數人只是比較幸運,沒有被漏接;而那些不幸的人,往往在很早的地方就被放手了。等到我們注意到時,想把人拉回來,已經需要付出更多力氣。」這段話,來自我大學時期的一位老師。

她同時也是司改會監所申訴小組的一員,長期關心監所相關議題。還記得當年與她的交集只是一堂刑法案例演練,修完課、迎接畢業,本以為在人生旅途中不太可能再有機會,重新遇見曾經教導過我的師長,但司改會重新讓我們相遇,不得不感嘆緣分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而她說的這句話之所以讓我感觸很深,可能是因為我也曾經是那個「差點被漏接的人」。而我,剛好是老師口中那個「幸運」的例外。但他們呢?也能跟我一樣幸運嗎?

我想,人都會有行為偏差的時候,甚至因此失足墜入深淵、無法回頭。沒有人出生就想當壞人,也沒有人在成長過程中,就認定自己應該走向犯罪這條路,現實社會中被陽光照亮的大地也存在著看不到的陰影處,又有誰去主動接住了他們?

那麼司改會為什麼要去了解監獄的狀況?又為何要討論所謂的「人權」?

其實,這個議題從來不是在檢討監獄本身,而是在檢討整個制度。我一直都認為這不只是各個監獄單位的問題。監獄不是收容犯罪的無底洞,也不應該由監獄去背負整個社會的犯罪率。在台灣戒護比如此高的情況下,有時候更需要被關心的,反而是獄政人員的處境。而這一切,也都與收容人的矯正與更生、能否順利回歸社會,再犯率等息息相關。

「監獄,是要讓垃圾永遠只是垃圾,還是要讓他們有浪子回頭的可能?畢竟,所謂的壞人,總有一天會離開監獄重回社會。」這句話來自於某個同學的來信,我看得出他的無助與吶喊。

也許,從踏進高牆到離開監獄的那一天,我們真正該思考的是如何讓這些人在已經曾被社會漏接,又因多年被隔離而與外面世界斷軌。總有一天他們踏出了監獄,看見了不一樣的柏油道路,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人人手拿一支智慧型手機,但被關在高牆內好幾年的他們可能從未看過也從未使用過,而與社會脫節的他們,真能重新踏回到陽光的道路上而不再回頭嗎?

準備報假釋的同學很多都會很開心的寫信給我,而我給的回信卻是一連串的問句。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嗎?要報假釋沒有住的地方是不能過的喔。你有一技之長嗎?這個社會沒有一技之長是沒辦法生存的。你在監獄的時候有沒有存一點錢,出來有很多東西需要花錢,你有沒有人可以給你幫助?」諸如此類的話好像在潑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們準備出監的熱切,我原本抱著應該不太有人回覆我的碎碎念,但出乎我預料之外,大部分的同學都非常認真地一一回覆我。

有的說他已經找好工作了,請我不要擔心。有的是寫了很長的一封信娓娓道來自己的故事。也有的是問我能不能出監後來司改會找我,當然我說好。

其實司改會最主要處理的還是法律與監所上的議題,同學有法律問題就寫信來,在監獄裡遇到狀況就寫信來,彷彿這是他們尋求對外連結的出口。這麼說也是,因為監所內有的同學沒有朋友也失去家人,唯一剩下的可能只有我們努力在回應著他們,但其實我回信並不是為了給予他們慰藉,而是透過這樣的方式去嘗試接觸每封信裡蹲在陰暗角落中的他們,回答他們的疑問、解決他們遇到的困難。

試想──在監獄裡面失去人權的他們,你覺得這些人出監後會怎麼做?

是迎接陽光回歸正途?抑或者是爬出高牆報復社會?

三年的時光匆匆過去,在司改會忙碌的日子裡,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並沒辦法在這些人行為出現偏差時及時去接住他們。

但我希望⋯⋯

來到司改會後,我能夠接住他們每一封的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