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改會滿三十週年之際，我們做了一個特別的嘗試。長久以來，司改會的捐款結構多以大額捐款為主，定期定額的穩定支持者僅佔經費來源的極小部分。為了理解是什樣的動力，讓這群分布在各行各業、年齡跨度並不小的夥伴們，願意在喧囂的社會議題中，選擇將資源投入在司法改革這條需要漫長耕耘的長路上，我們訪談了五位背景迥異的定捐者。他們之中有年僅二十多歲的社會所研究生、在科技業打拚的工程師、資深的 NGO 從業人員、曾擔任編輯的自由工作者，以及身在海外生活仍關心台灣動脈的支持者。雖然身分不同，但他們同時擁有著期盼法治社會能永續發展的相似價值。

當生命記憶疊合司法初衷　關於被冤枉的共感

目前還在唸研究所的 W，起初和同學一起來司改會當志工，協助冤案救援的倡議，而他關注冤案議題其實源於國中時期一段揮之不去的記憶。當時他在校內自習，使用的課桌遭人惡意破壞，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訓導主任僅憑主觀判斷就認定 W 是兇手，並讓他耗掉整節最喜歡的體育課接受教訓。那種沒辦法證明自己清白的憤怒與無力感，在他長大後接觸冤案議題時，轉化成對無辜者與社會倡議的堅定支持。他認為，每個人在生命中或多或少都有過被冤枉的經驗，如果能在這份共感中，為那些無法發聲的人講一些話，就是參與社會最重要的意義。

同樣對「人」的故事產生共情的，還有自由工作者 C。她在大學時期因為好奇，寫信給在獄中的邱和順並收到了回信，這封信像是一扇窗，讓她看見了費解的司法制度背後活生生的個案。對於 C 來說，法律條文或許深奧，但冤案背後的遺憾與傷痛，是每個人都能理解的語言。他在司改會看到的，不只是對法律專業的堅持，更是對每一個「人」在制度中處境的守護。

資深 NGO 工作者 D 也認同，這種對他人生命經驗的共鳴，正是讓一般民眾看見並願意支持司法工作的關鍵。司法議題比起一般的社福救助，往往更具政治性且門檻更高，一般大眾若非親身經歷，很難產生情感連結。D 提到，司改會過去舉辦冤案紀錄片的放映座談，讓人從情感面看見真實故事，比起只是說明案件，對募款與社會溝通往往更具實質幫助。

正是這種對於正義應如其所是的單純追求，讓 W 願意靠著助教費與打工獲取的薪資，每個月定額支持司改會。C 也提到，這份支持除了基於理念，更是源於對組織價值與工作者真實接觸後的認同。看著司改會與其他 NGO 夥伴在資源匱乏、募款困難的情況下，仍不計代價地投入漫長的救援任務，讓他為之動容。他們相信人權保障是不能消失的志業，因此選擇以定捐支持這個目標明確且立場堅定的組織持續運作。

把捐款看作創投　將資源投入在自己想要的未來

在科技業擔任工程師的 L，則為捐款行為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他將定期定額支持司改會，比喻為一種對理想社會的「創投」。他認為，雖然司改會無法像社福團體那樣，承諾兩百塊能讓一個小孩吃飽，但司改會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更長遠的價值投資。L 提到，他在聽了《法客電台》與政治幕僚的訪談後，意識到一個國家的強韌不在於盲目跟從政黨，而在於公民對於法治價值的認同。他深感在政治動盪與社會分裂的當下，民間團體必須維持獨立性，去監督那些政黨不敢觸碰的制度黑洞。

這種對「願景」的投資，也體現在對法治教育的耕耘上。L 與其他受訪者都特別在意司改會走進校園的工作，特別是針對國民法官與「無罪推定」原則的推廣，與其事後補救，不如從學子還在萌芽時期，就透過校園推廣讓法治觀念深耕，尤其在國民法官制度已擴大施行的當下，提升大眾的法治素養及思辨能力顯得更為關鍵。

在異鄉打拼的 P 也分享，即便身為資訊背景的異溫層，她仍非常欣賞司改會「很硬、很法律」的專業形象，因為這代表了這個組織是基於實證研究，而非僅僅是情緒動員。對這群「投資人」而言，司改會正在努力的制度改革與教育工程，雖然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看見成效，卻是改變社會體質最根本的方法。

穩定前行的力量　為什麼每月定期小額比單筆大額更重要

當我們詢問是什麼讓受訪者願意定捐司改會，D 分享，法律制度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會隨著時間、空間與社會需求的變遷而需要不斷調整。他認為，一個健康的司法環境不能只有一種聲音，如果大家都對不合理的制度保持沉默，或是覺得「太難了」而不再管它，那麼司法制度就會失去「更好用」的機會。他坦言，司改會的許多發言確實犀利，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認同，但他相信這些異議背後都有其專業理由，且正是這些聲音在統整人民的需求，鬆動僵化的體制及衝撞出變革的空間。因此，雖然司改會常被戲稱黑粉很多，但他反而更看重這種堅持專業、不人云亦云的勇氣。

這種說真話的勇氣，必須建立在穩定的財務基礎上，這也是為什麼「每月定期小額」比「單筆大額」對司改會而言更為重要。單筆捐款往往隨特定社會事件的熱度而湧入，容易隨風向而消失；然而，定期定額則能為組織的發展帶來安定感。對於 P 來說，定捐代表著她對組織長期且跨領域工作的認同，而非僅針對單一事件的關注。這種細水長流的支持，能確保司改會在為那些冷門、不討好甚至具爭議性的司法議題發聲時，不需要為了迎合一時的民意或大額捐款人的偏好而退縮。

W 也提到，定捐的好處在於其預期性。每月 1000 元的支出並不會影響他的生活，卻能讓司改會預先規劃更長遠的行動。C 則分享了他的捐款哲學，他說，一個月少喝兩杯飲料，其實對生活毫無影響，但將這 200 元投入於一個有理念的組織，其產生的發酵作用，是在我們沒有察覺的時候，社會已經一點一滴變得更好了。無論是監督司法環境的完善，或是法治教育在校園中的扎根，這種見證制度進步的期盼，讓這群定捐者即便在通膨與經濟波動中，依然選擇留在司改會的船上。

閱讀「2025 定期定額捐款人訪談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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