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下而上建立值得人民信賴的司法

側記|AI襲來,「不數位化的自由」該往何方

主持:周巨展/周巨展地政士聯合事務所主持地政士
主講:楊琇惠/律師、民間司改會數位法治小組成員

數位化資訊的邊界:我們是否仍有選擇權?

隨著科技飛速發展,數位化早已不再只是可選的升級服務,而是社會運作的基石。這場由數據和演算法驅動的變革,在帶來前所未有便利與效率的同時,也引發了一個根本性的疑問:在一個萬物皆被編碼、量化與預測的世界裡,個體是否仍擁有「不數位化的自由」?我們能否決定自己的資訊不被系統納入、不被分析、不被追蹤?

隱私的淪陷:從疫情到日常的強制數位化

數位化的選擇權,在許多情境下已被弱化,甚至消失。最極端的例子出現在公共衛生危機期間。疫情爆發時,為了有效控制傳染鏈,許多地區迅速啟用了實名制與電子定位追蹤。從公共場所的實名登記,到透過手機訊號進行的地理位置監控,個人行蹤數據被以「重大刑案」規格處理。雖然這些措施出於公共利益,但它清楚展現了數位基礎設施強大的追蹤能力;一旦資料被收集,個體對未來用途的掌控便大打折扣。而在日常生活中,這種「沒有選擇的選擇」則表現為便利的代價。例如,使用悠遊卡、信用卡自動儲值或通勤月票,雖能提升效率,卻同時留下精確的行為與位置記錄。雖然現金仍是選項,但往往意味著更高的時間成本與不便,形成對離線者的「隱性懲罰」。我們的數位足跡不再只是偶爾的痕跡,而是滲透生活每個角落,構成完整的「數位分身」。這個「數據外衣」成為社會參與的必要條件,也意味著個體事實上失去了拒絕被數位化的真正自由。

AI時代的「鐵三角」與數據資本主義

推動這場強制數位化的關鍵推手,是人工智慧(AI)。AI的發展建立在三個不可或缺的要素上,形成「鐵三角」:數據(Data):被譽為「新的空氣」,是AI學習與訓練的食糧。演算法(Algorithm):處理數據、提取規律並做出預測或生成內容的框架。算力(Compute):進行海量數據處理與模型訓練的硬體基礎。在這個架構下,我們的瀏覽紀錄、購物習慣、社交互動,甚至與生成式AI的對話內容,都成為系統的燃料。數據的需求近乎無止境,使得資訊收集逐漸被合理化與常態化。更進一步,隱私甚至被商品化。許多平台以「同意或付費」模式營利:用戶若不想被追蹤,必須付費。這種做法創造了新的「隱私階級」——有能力付費者得以部分維護自由,而廣大用戶則被迫以數據作為「入場券」,換取低成本或免費的服務。AI不僅能預測我們的行為,更開始影響我們的決策與生活。

法律與技術的落差:資料最小化、離線替代方案

面對數據的無止境收集,個體的資訊控制權成為法律與倫理的關鍵戰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刪除權」(Right to Erasure)。理論上,當數據收集目的消失或個人撤回同意時,資料應被刪除。但在實務上,數據往往已被分散儲存在多個伺服器、備份中,甚至融入已定型的AI模型參數。結果是,即便企業提供刪除帳號的選項,用戶也無法驗證資料是否真正徹底消失。法律的保障,往往淪為象徵。若要真正守護不被數位化的自由,僅依靠事後的刪除權遠遠不夠。根本之道在於:資料最小化(Data Minimization)服務提供者在設計階段就必須遵循「必要性原則」,只收集達成特定目的所需的最少數據。隱私保護應內建於技術架構,而非事後補救。有意義的離線替代方案(Meaningful Alternative)當數位化服務成為社會基礎設施時,政府與企業必須保障非數位化的選項,且不應成為懲罰。這裡的「有意義」意味著:等效性:離線方案應能提供與數位方案相當的便利與品質和實用性:在繳稅、醫療、社會福利等剛性需求上,必須始終保留可行的非數位化選擇。唯有如此,才能劃出「最後的房間」,保障那些不願或不能將生活完全數據化的公民,維護自主與尊嚴。

便利與自由之間的取捨

數位化的洪流不可逆,但我們仍能決定其邊界。所謂的「不數位化的自由」,不是要求社會倒退,而是強調在全面數據化的基礎建設下,個體仍有拒絕被追蹤與量化的空間。這場自由的保衛戰,必須同時在 法律、技術與公共政策上發力,避免演算法霸權將每個人都納入數據資本的算式中。最終問題是:我們願意為了便利,放棄多少自由?而社會又是否能共同守護那個最後的選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