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菲律賓杜特蒂政府透過撤銷公司登記、提起稅務及誹謗訴訟的方式，打壓獨立媒體 Rappler；2022 年 5 月，吉里巴斯總統片面停職多名高等法院法官；2023 年 7 月，中非共和國透過公投，取消總統任期限制。此種世界各地同時出現，民主流動性下降與制衡政府權力機制弱化的現象，即所謂「法治倒退」（Rule of Law Recession）。

在此背景下，2025 年世界正義論壇（World Justice Forum）於波蘭華沙舉行，由非政府組織「世界正義工程」（World Justice Project，下簡稱 WJP）與波蘭法務部共同主辦，以「捍衛法治」（Standing up for the Rule of Law）為主題，邀請來自全球各地的政府官員、國際組織代表、非政府組織代表與人權倡議者，共同探討在法治日益衰退之際，如何維護基本權利與民主秩序。

為期 4 日的論壇，讓關心法治、民主、人權的參與者、行動者與倡議者能交流經驗、凝聚目標、共同擬定策略，試圖扭轉全球法治衰退的趨勢。其中，來自臺灣的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暨去（2024）年榮獲 Ｗorld Justice Challenge 獎項後，今年獲邀出席，成為全場唯一的臺灣組織代表，為全球法治對話帶來難能可貴的在地視角。

揭示民主防線裂痕：WJP 法治指數

WJP 最著名的《WJP 法治指數》（WJP Rule of Law Index），每年會收集各國家與各區域的原始數據，透過 8 項指標、44 項子因素，建立系統性的量化評估，讓來自不同地區的國家能對法治現狀有共同的理解基礎。

2025 年的世界正義論壇正是以最新全球評估為基礎，發現多數國家面臨行政權力擴張、人權保障削弱及司法制度無法滿足人民需求的困境。最新評估結果指出，有高達 57% 的國家在「政府權力制約」的表現上退步，全球更有 61% 的國家，司法機關的獨立性與制衡政府的能力呈現下滑。

若拉長觀察時間軸，自 2016 年至 2024 年，這一比例更高達 66%。數據顯示，司法獨立與制衡機制正遭受全球範圍的侵蝕，值得各界高度關注與警惕。

司法攻防戰：三條路重建全球法治韌性

獨立的司法機關，不僅能有效制衡政府權力，更能保障人民權利，並確保法律公平實施。政府內部的司法職能機構（包括檢察總長與司法部門），在確保行政決策符合法治原則方面，同樣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

然而，全球法治退步的一大趨勢，是司法體系成為攻擊與削弱的首要目標。無論是針對個別法官的人身攻擊、對整體司法群體信任的質疑，抑或透過制度設計削弱法院功能，這些看似零碎的舉措，背後可能隱含政治部門或特定政黨的計畫性動員，目的在於削弱司法作為制衡機關的核心地位，讓權力得以集中於個人意志，不再受外部監督與審查。

一旦司法審查機制受損，法治體系所依賴的權力分立、透明運作與政治問責等原則，也將隨之鬆動。那麼，又該如何挽救退步、重建法治韌性的解方？這一題，並沒有一招走遍天下的公式，但在論壇的交流與對話中，各國經驗歸納出三個重點方向：

一、外部助力：國際組織介入制衡

當一個國家遭遇法治倒退危機時，聯合國等全球性政府間國際組織，及歐盟等區域性組織，能發揮外部監督與制衡作用的外部助力。

以波蘭為例，2015 年到 2023 年執政期間，法律與公正黨（PiS）推動一系列司法改革，表面上是去共產化與提升效率，實則導致司法權高度政治化，包含違憲任命憲法法院法官、拒絕公布法院判決、強化司法部長對檢察體系與法官任命的控制，並透過修法，讓國會主導國家司法委員會成員的選任，藉此削弱司法體系的制衡功能。

歐盟威尼斯委員會因此多次指出波蘭改革措施對法治構成實質威脅，歐盟執委會也凍結了原本要給予波蘭的 COVID-19 恢復基金，甚至還向歐洲法院提出訴訟，對其無視裁決的行為處以每天 100 萬歐元（約新台幣 3,490 萬元）的鉅額罰款。

如今，波蘭的新政府承諾推動司法改革，包括恢復國家司法委員會的獨立性、廢除政治化的紀律法庭，與調整憲法法院的人事安排。

二、內部韌性：司法與選舉制度的自我防衛

一個國家的選舉制度與司法體系，是其能夠自我抵禦、自我防衛與自我修復的關鍵條件。而司法體系的活絡與穩固，則有賴於每位法律實務工作者的參與和發聲。

來自波蘭法官協會的 Dorota Zabłudowska 強調，「作為法官與律師，我們的目標與責任，是讓每一位平凡公民都明白：法院不是政治家的法院，是人民的法院。」(Our goal and responsibility, as judges and lawyers, is to ensure that every Jane and Joe in our countries understands that every court is their court. It is not the politicians’ court — it is theirs.)

三、公民社會上的組織與行動者

世界銀行的論壇出席代表點出，「我們必須明白，正義的維護，不僅是司法系統或司法機關的責任，社會上的組織與行動者也都在社會中實現正義、平等、自由的責任與使命。」（We need to understand that justice is not the only responsibility of ministries of Justice and the judiciary. There are many organizations and many actors in society who are responsible and have a calling to actually to produce justice in society, fairness and rural freedom.）

正因如此，維繫一個開放且活絡的公民社會，讓多元個體得以透過溝通與對話，逐步建構出相互理解與共感的價值框架，乃是維持民主共同體團結運作不可或缺的基礎條件。

從國際視角回望臺灣法治

在為期 4 天的論壇中，無論是場內閉門會議或場外席間交流，各方代表對臺灣及司改會展露好奇與善意，也對臺灣身處於地緣政治的衝突表示憂心，甚至為臺灣能在這樣的角力與掙扎中，維持民主與自由的開放氛圍表示讚許。

當大會播放司改會的獲獎影片，短片用短短 3 分鐘濃縮過去 10 年，司改會如何在太陽花運動中號召律師提供公益法律協助、支援抗爭者面對法庭程序，並推動最高法院明確承認抵抗權與公民不服從是集會遊行的制度保障。當下，震耳的掌聲，是全世界對臺灣民主與法治的肯定。

然而，自 2024 年以來，臺灣的司法體制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從憲法法庭自 2024 年 10 月停擺迄今，到個案承審法官遭受公開的仇恨言論攻擊，顯示臺灣司法在立法與司法權對立、朝野政治衝突日益尖銳的背景下，同樣正承受法治倒退的衝擊。

鑑於臺灣在國際上難以正式取得國家地位，難以申請加入多數國際組織成員，更別說期待歐盟等外部力量的援助。

但值得慶幸的是，臺灣社會仍維持開放的民主氛圍，與理念相近的國際盟友建立實質連結。活絡的社會運動與新聞自由，亦為體制提供來自內部的支持力量。因此，即便身處價值衝突、立場極化、溝通斷裂的時代，只要公民仍有起身發聲的能動性、制度仍容許集體行動，這個社會就未失去希望。

最後，回到波蘭華沙的論壇現場，如同國際民主與選舉協助組織（International IDEA）秘書長 Kevin Casas-Zamora 說道，「自由民主國家應通過的最基本考驗，是能自我捍衛。」（The most basic test that a liberal democracy should pass is being able to defend itself.）。

本文期盼，透過將 2025 年世界正義論壇的觀察與反思帶回臺灣，與工作夥伴們共同分享，並持續思索：作為一位法律實務工作者、一個司法人權團體的成員、甚至一名臺灣社會的公民──我們，還能為自己做些什麼？

※ 本文刊於 2025/08/13 換日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