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邱和順—哪有講之遐爾簡單!

照片/台北看守所外販賣會客菜攤販

去探視邱和順先生的前三天,我諮詢了身邊所有的人,如果你在監獄裡三十年你想看什麼書?收到了千奇百怪的答案,漫畫、哈利波特全集、刑事訴訟法、莊子、路人變被告、冤罪論、法官的被害人……等。有的讓我啼笑皆非,有的連我都想拿起來閱讀。

前一晚忐忑地睡不著覺,擔心沒話聊,對這個人有一百種想像,帶著一絲恐懼、一點懷疑、更多的是對司法體制的質疑。這將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看守所,就如同誤入森林的白兔,迷惘至極。最終我空手而至,因為腦中描繪不出他的樣貌。從看守所門口賣會面菜的小攤到等待接見的人群,完全可以感受到奇異的眼神的跟隨。氛圍很奇妙,所有人都覺得妳是格格不入的異物。串過層層的鐵門坐在透明玻璃窗前那一刻,腎上腺素不斷分泌,在阿順開門踏入會面室的那霎那,腦中完全空白。我接起電話的手微微顫抖,所有在司改會資料中讀過的文字全都粉碎,成了一個最實體的樣子,坐在對面那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流利的台語從電話一頭傳來,爽朗的聲音使人忘卻身處在一個狹隘的空間。慶幸自己能用他覺得親近的語言,能跟這樣有活力的他,好好的對話。他沒有用過手機,記憶中台灣樣貌打印出來大概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話語中仍能為現今的貧富差距擴大感到激憤,不斷的說未來要交給年輕人,還能對社會有批評,對未來有期許,甚至勉勵我們「人生不是贏在起點而是過彎處(阿順你一定看了勵志書)不要跟著別人的腳步走,沒考上律師也無所謂,要活出跟別人不一樣的生命。」恍然之間他跟身邊那個誰誰誰的阿公別無二致。

壓不住心癢我問他想看什麼書,他唉呦一聲,說他根本沒空看書,世界各地來的四千七百多封信,他得一一回覆,發自內心的感激每一個支持他的人。他詢問我與同學的姓名,給我們一人一個編號,隨著數字的累積,究竟是更有希望,還是深感遙遙無期呢?我不敢問出口。

裡頭不能唱歌,所以每個來探望阿順的人都希望能聽他高歌一曲,他默默看著鐵窗唱著歌,我一個聽不出音調好壞的人,感受到每一個音符都是滄桑,不禁熱淚盈眶。兩曲歌罷,自嘲著說今年已經默默的把歌詞從29年改成30年。是啊,在我出生前他就在裡面了,那是多麼長的光陰。阿順說,再審那天一定要支持他,他抱持著希望。在歲月的摧殘、疾病纏身中仍保持抱持樂觀,太不容易了。

沒有人可以同理他的痛苦,我只能雙手抱著話筒跟他說:「愛堅強,愛保重家己之身體(要堅強,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他在二十分鐘的談話中第一次露出脆弱的低喃:「哪有講之遐爾簡單!(哪有講得那麼簡單)」那瞬間我確確實實的無話可說。

這個連國際特赦組織都關注的案件,身為一個法律系的學生竟是踏入司改會才好好去了解,台灣多數人民早已遺忘也甚少關注。監所人員在走出來的時候說我們都很好都會來看他,愧疚的苦澀壓在舌根無法答話,若不是到司改會實習我同樣一知半解,擔當不起好這個字。

為這個案件奔走的眾人,從來不是要大家相信什麼,而是懇求每一個人好好聽一聽司改會說阿順的故事。